女人揮之不去的女二情結

by  馬欣

我的朋友某A已經很乖了,她還是無法原諒自己,就像一個習慣修正的人,不斷地配合著與這世界的舞步,即便已經盡力了,仍然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。

 

或許我們女生從小被童話催眠,故事中女生都被「二分法」的,除了女主角以外,其他都是糊成一片的「女配」。彷彿這世界對「女配」型的女生總是無動於衷的,有如從來沒有關心灰姑娘的姐姐講過了什麼,她們的設定只是一種複數概念。

 

 

這促成了女孩在成長期的焦慮,能被看得到的女生常會說著人們期待的話,或是天真有邪的話,其他更多女人的話語則如細碎的飛絮,看似這麼多的叨絮,卻也像有如歷史一般地沉寂著,周而復始。

 

女生的被聽見是否真關乎她的被看到?這到現在都不敢說白吧。

 

直到最近台灣影視才出現了很像是「女二」的女主角。她彷彿沒有足夠的幸運經驗、她也沒資格傻白甜,她也不算是讓人羨慕的女強人。就是一個習慣不被關注也沒關係,只求盡力,甚至就快力不從心的人。

 

在90年代前不太可能有這樣的女主角,看似沒有任何被凝視的經驗,也不像大家羨慕的對象,只是單純一個「求生者」的女生。「她」的出現大概是從謝盈萱成為知名電影女主角那一刻開始的吧。

 

她所演的電影《誰先愛上他的》「劉三蓮」,是一個標準充滿「女二」情結的女生,習慣不斷地除錯,企圖跟上大家的步伐,即使五官端正也不覺得自己有美貌的資本,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的女生。

 

有人說劉三蓮為何總是情緒脹滿,還常會嘶喊,那不就是長期沒有被聆聽的狀態嗎?從青春期知道生存優勢有多少開始(對,我們那時就很是在草原上等待遷徙的犛牛吧),對自己身體與能力的生存條線開始有著基本的認知,從那一刻開始,女生開始知道自己是要被觀看的。

《誰先愛上他的》劇照,謝盈萱飾演劇中喪夫的劉三蓮。/劇照提供:親愛的工作室、劇照拍攝:王志偉

在這樣的天大地大且逃不開的假設中,我們真能與這社會的視線(這也包含了無視)無關而自由生活嗎?

 

於是謝盈萱這演員身上有一種特質——習慣不被期待卻而努力著,這讓她的角色有股莫名的倔強,甚至不知在頑抗些什麼。

 

她的特質(包含想閃躲或拒絕社會的視線)讓她成為這幾年女主角的重要代表。

 

因此她所演的《俗女養成記》除了故事對了以外,她的那種不能被馴服、困惑、力不從心,以及不知自己有何資本卻仍要與這社會標準拚了的狀況,是有一種令人莞爾的傻氣,甚至是即便穿越了都會不合時宜的人。

 

彷彿這「社會」就是個咬腳的鞋子,不管她是不是能穿上那正確的玻璃鞋,尺寸對了也是不舒服的咬腳。她的「俗女」因這份頑抗,對於「衣服是袖珍劇」也不太習慣,那些衣服對她而言是暫時出演,更多時只是障眼法。

 

這樣的女生像是迴避掉社會的火眼金睛,既非亮眼名媛,也不是可愛傻白甜,甚至看來也不文靜賢惠,她不具備任何我們這性別習慣的保護色標籤。

 

「她」這個俗女就是一個模仿「女生」但並不成功的人。如果就像西蒙波娃說的:「女人不是生成的,而是形成的。」而她的「陳嘉玲」就是「形成」到一半,卻覺得哪裡怪怪就是不願妥協的人。很像還有半身還卡在蛋殼裡一般手足無措,卻非基於女性主義的堅持而更顯真實,她迎合了許久後仍一臉茫然,有如「我是誰」般的風中凌亂。

 

沒有成為所謂的「女人」,仍想辦法成為自己滿意的人。這對別人而言,或許是很像是想抵抗地心引力般的無用努力,而她仍為此費盡心力。像是鑽進了自己的自己的小路上,沒在跟別人擠大道。

《俗女養成記》劇照,由謝盈萱飾演中年女主角陳嘉玲。/劇照提供:俗女養成記粉絲專頁

但這份笨拙卻深植人心,彷彿放生了她的「形成」,成為一朵獨樹一職,世界的眼光總鞭長莫及的地方,那就是「陳嘉玲」的棲身地。

 

這或許也是這齣劇成功的原因,「女二」在傳統眼光上是不幸運的,但女二可能更自由,在一片模糊的女二世界中,反而能混水摸魚地找到相對自在。於是她可能很笨拙,因為她的配合只是假動作。

 

相對的,擁有「女一」條件的可能是痛苦的,當然看似是幸運的,但她的存在總是相對於他人而言,她必須完成西蒙波娃的「成為女人」,那是一個荒謬的處境,以至於她必須沉迷在她的幸福裡面,幸福與幸運是她的任務。

 

然而一切真的有趣嗎?沒有資格不幸福的女生,如同接班某一種天命般,像是她的,也像是冒牌貨。

 

過去我們想到「女二」總會想到「令人討厭的松子」,或是這世上眾多辛苦的「劉三蓮」,她們覺得自己不可能會被無條件地接住。想滿足別人的願望,卻沒有人的願望需要她來滿足。想期待別人對鼓勵,但無法理直氣壯。好像是美人魚自認非要拿了什麼交換,卻發現自己仍然無法被看見。

 

都這麼努力地形成一個「女人」了,甚至用了背叛自己的決心還不夠,這點似乎存在於我們的教育裡,是「女二」的宿命般。但如果我們真的「力有不逮」來形成女人,有如波娃所說的那是舊文明的期望,那我們的「形成女人」只是為了方便生存,還是我們不敢呢?

 

從「劉三蓮」到「陳嘉玲」,謝盈萱的崛起像是一個提問,我們如果沒法形成他人所期盼的,那麼,先笨拙地成為自己,先接住自己,比起粉身碎骨一般的松子,身為「女二」的我們還可以再自由一點點,至少可以許下這樣的心願。

圖片提供:
親愛的工作室、俗女養成記粉絲專頁、unsplash

馬欣

馬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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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娛樂線工作二十年,持續觀察樂壇動態與採訪樂界人士。曾擔任金曲獎、海洋音樂祭評審等,文化評論與專欄文字散見於《中國時報》、《GQ》、《VOGUE》、MTV中文音樂網等媒體。著有《反派的力量》,對閱讀、音樂、電影有獨到見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