藝術人文 與不同的信仰《一起走》:荒謬可愛的地方創生失敗日誌

by  陳苓云
一起走下去,『一起』,不只是兩個人。
「我覺得,我畫這個漫畫,是完全沒有幫到地方www」
《一起走taskun mudaan》是一本作者親身參與地方創生後,結合自身經驗和友人訪談,所虛構的充滿臨場感視角故事。
慢工文化出版,以布農族部落為場景、以地方創生為主題的圖像小說《一起走 taskun mudaan》,作者 Adoor Yeh(阿多)直白地說。

 

由日本輸出的「地方創生」一詞,2019年成為台灣的國家發展戰略計畫,「地方」成為文化品牌。深受日本漫畫影響的台灣創作者與讀者,近幾年開始尋找本土的聲音,2019年上映的電視劇《用九柑仔店》、近期受矚目的《神之鄉》,皆改編自台灣原創漫畫,不約而同述說著青年從台北回到地方的故事。

 

隨著「地方創生」的口號,出現了「地方創傷」的調侃與反思;透過出版培養台灣圖像創作能量的慢工文化,定調《一起走》是一本「每場地方創生都會遭逢的可愛失敗日誌」。總編輯黃珮珊說:「這本書極度直白地呈現地方工作會遇到的荒謬、窮忙、無力和矛盾;當不同的人聚在一起做一件事,它會比較辛苦、需要磨合,有痛苦、有美好,但是它會超越個體,聚合出一個新的共同體,故事雖然是一群人去做地方創生,但要說的不只是關於地方創生。」

 

純屬虛構,絕對荒謬

 

「本故事純屬虛構,如有雷同,實屬巧合」,《一起走》就是這樣一個虛構的故事:

 

〇〇有機基金會在〇〇銀行支持下,與花蓮的布農社群契作有機米,為了永續經營,找來設計師、藝術家打造部落特色品牌……故事中許多雷同、巧合引發的聯想,帶來鍵盤柯南的閱讀樂趣—文青非常買單的〇〇設計〇〇 Design、成立協會關注台灣黑熊的研究學者、在南部作原民創意料理的部落青年,雖然都是虛構人物,指涉現實的直白程度卻讓人大呼「這樣可以嗎?!」

作者 Adoor Yeh(阿多)(圖左)與慢工出版編輯蘇維討論本書過程。


情節與角色純屬虛構,各種荒謬的畫面卻是真實的:成果發表會上宣告成功的青年回鄉、生態復育,往往尚未完成;部落裡50歲以下都算青年,因為年輕族群嚴重外流;創生團隊開會時,沒有在地人參與……

 

阿多大量查找網路資料,加上自己腦補,編纂成漫畫情節;雖然也跟著做地方創生的朋友開著車一路向東拜訪tina(迪娜,布農族語中的女性長輩通稱),但她形容那是觀光,「很像公路電影,漫無目的走來走去;他們一家一家去探訪、抬槓,我跟在旁邊,以一種空氣的角色參與。」

 

深潛資訊海,以漫畫發聲

 

阿多說自己生在網路時代,習慣匿名在各種討論串深潛;畫漫畫的好處是能浸淫在自己的世界,享受查找資料的過程。她喜歡荒謬、瑣碎、無聊的趣味,例如一個塑膠袋飄飛的長鏡頭,本身無聊透頂,放在對的敘事裡卻好有趣。在黃珮珊推薦下,《一起走》參考了日本電影《賴皮之宿》—各種看似沒有意義的事件不斷累積之下,仍然默默地長出了意義,阿多說:「我想抓住那個節奏感,盡量把這個直白表達出來。」

 

《一起走》是她第三部以台灣原住民為主題的漫畫。2018年《這裡從未現代過》畫的是抗議原住民傳統領域劃設辦法的夜宿凱道運動,2019年《旁邊的豆豆們》描繪布農族的家常豆豆料理,因為疫情最終無法成行的2020年底法國安古蘭駐村,創作主題「B’bu-maqaw」也是泰雅族語「棲蘭山」之意。

法國安古蘭漫畫節每年舉辦藝術駐村交流,2020年 Adoor Yeh(阿多)以《B’bu-maqaw》(泰雅族語「棲蘭山」之意)的創作計畫獲選代表台灣駐村,其內容是魔幻又輕鬆的自然地方史,攪動單一敘事,預計發展為中篇奇幻漫畫。
阿多說,每一部作品,都是在補足前一部未說完的話;這一切的開端,是2013年創作的《孤島Remote Island》。

 

科學與自然,可以是油電混合車

 

「孤島不特別歡迎您,誠然,您的到來的確是個驚喜」

 

《孤島》虛構了一個「大航海時代的傳教士前往太平洋上某小島傳教」的故事,為了建構其中的南島民族角色,阿多開啟了對原住民文化的挖掘與關注。2013年是阿多創作漫畫的起點,《孤島》回應的是她對信仰的觀察:「在各種議題中,一個人的行為是被怎麼樣的信仰所驅動?這是我畫這個短篇很想表達出來的。」

《孤島Remote Island》的儀式中。
「科學也是現代的一種信仰,它變成一種現在的宗教。」阿多認為:「可是科學與自然不一定是對立的,它可以是種混合體,有點像油電混合車;環境與經濟的衝突瓶頸,是因為科學與自然沒有混合—體認土地萬物都是共同體,其實恰恰體現在原住民的祖靈信仰裡。像布農族的Pasibutbut(小米祈禱歌),雖然演唱者彼此對抗,但不是二元,而是多種聲部在拔河;這也回到《一起走》的故事結構:一起走下去,『一起』,不只是兩個人。」

 

與傳統拔河,女性加入和聲

 

Pasibutbut是布農族傳統祭典歌曲,於播種小米、收穫、進倉時舉辦的祭儀中演唱;當領唱者發出「O」的低音,其餘演唱者便分成二至三部的和聲一輪一輪地應和、爬升,直到最高音時嘎然結束;布農族人相信,當所有人的和聲能和諧圓滿以獻天神,便能獲得小米豐收的庇佑。

 

據說Pasibutbut是模仿小鳥或蜜蜂穿梭小米田振翅的聲音,也有人說是模仿瀑布的回聲;在民族音樂學家吳榮順的田野調查中,一位布農族人曾以「螺旋狀的高塔」形容Pasibutbut「演唱者彼此對抗、拔河,不斷破壞、再重建,最終一路向上直至和諧」的過程,阿多將這樣的意象轉化為《一起走》的故事結構。

 

第一章〈結伴〉介紹角色出場,各有個性的人物,就像各種聲部的演唱者;第二章〈各式各樣〉開始各種聲音的發生、共鳴與拉扯:巡守隊員與研究學者對盜獵事件的不同調,部落老人家嫌棄回鄉青年不夠理解傳統,傳統料理轉化而成的創意便當,設計師說重點是好看,Tina不解:啊便當吃不飽是要幹嘛?

 

阿多說:「傳統上Pasibutbut只有成年男性能唱,現在女性也加入傳承的行列;傳統的角色分工是女性耕作、男性狩獵,現在女性也會去打獵,男性也會照顧菜園。這種更緊密的『一起』,我覺得是他們『現在』的一個意象。」

 

從孤島到一起走,不只是地方創生

 

《一起走》最終章〈小米祈禱歌〉,故事收在地方創生成果發表會這一天。Pasibutbut的目標是達成多種聲音的和諧,但阿多給的結局是開放式的,是否和諧?讓讀者自己去思考。黃珮珊說:「真實的人生不是起、承、轉、合這樣簡單的結構,所以書末也沒有成功或失敗這麼簡單的答案。」


部落美學 -- 操場上的迷你工寮(上圖)。無法當商品的作物(玉米)拿來當裝飾用途(下圖)。
《一起走》直白地呈現許多荒謬的現實,但阿多畫出來的都是她的喜歡。「有個沒辦法畫太多的,就是部落美學,部落有很多傳統跟當代的東西混在一塊,很像地景藝術,很有味道。」現在很潮的瑜珈,其實也是很古老的信仰,與當代的科學信仰能如何結合發展,阿多正在好奇觀察中。

 

「最終,我的目標是把《孤島》畫完,畫成長篇,《這裡從未現代過》、《旁邊的豆豆們》、《一起走》、《棲蘭山》,把所有都連在一起。」

 

同場加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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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片提供:
慢工出版社、Adoor Yeh(阿多)

陳苓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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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 35

生命原是要不斷地受傷和不斷地復原,世界仍然是一個在溫柔地等待著我成熟的果園。